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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二十一娘”,绝口不提夫家是谁。知根知底的不会多嘴,新认识的见她不愿说,也不会深究。毕竟这里是以文会友的清净地,而非拉拢攀附的名利场。
实在是王宝琼觉得太丢脸了,尤其“成人之美”事件中,冯睿达放那对野鸳鸯一条生路,竟只因奸夫一首平平无奇的叙情诗入了眼。
冯睿达肚子里有几两墨水,王玉耶还不清楚吗?那诗实在寻常得很,丈夫如此“眼瞎”,连带着王玉耶的文学品味都遭受质疑。
这后遗症,当真是遗祸万年。
王宝琼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,亦步亦趋地跟在王玉耶身后,听她同旁人论韵脚、讲典故,时不时竖起耳朵听会场中央王不曜等人的点评。
那些话她大半听不懂,可瞧着周围人频频颔首、茅塞顿开的模样,想来该是振聋发聩的高论,像春雷击破冻土,让人陡然清明。
在家乡时,待字闺中的小娘子只需学些针线女红,识得几个字便算
“有学问”,从没人强求会作诗。她不是没摸过书本,只是从未触及这般高深的境界,那些赋比兴的讲究,平仄黏对的规矩,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。
此刻的她,就像一只山野小兽突然闯入衣冠禽兽云集的世界,瞪着懵懂的眼睛打量周遭。看她们明明是初次相见,三言两语便能谈及建安风骨、太康气象……那份从容雅致,高山仰止,心向往之。
她也想这般落落大方、出口成章,而不是每日围着柴米油盐、生儿育女打转,再不济就是幺鸡二条,一个字俗,换做体面些的说法就是俗不可耐。
趁着周围论诗的人群稍散,王宝琼瞅准空当,悄悄拽了拽王玉耶的衣袖。指尖带着点紧张的微颤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被旁人听见似的,带着几分试探的迟疑,“四嫂,我……
我能不能也学写诗?”
王玉耶闻言,先抬眼扫了一圈周遭,不少女眷都带了女儿、妹妹来,有的教着认字,有的逐句讲诗,既是言传身教,也是盼着耳濡目染能托举起几分才情。孩子少有立竿见影的,倒是先把王宝琼一个大人“熏”得动了心思。
忍俊不禁,笑道:“指事造形,穷情写物,这有什么难的!你呀,先把陶渊明、应玚的诗集找来读,再看看谢灵运的山水诗、阮籍的咏怀诗,还有庾信、鲍照的篇章。肚子里先有了这些底子,不出一年,保管你提笔就有话说,还愁写不出诗来?”
谁知王宝琼一听要啃这么多诗集,刚才还亮闪闪的眼睛顿时黯淡下去,肩膀也垮了下来,那点刚冒头的兴致,像被针尖戳破的气球,“嘶”
地一声就泄了气,连带着声音都蔫了,“这么多……
怕是记不住呢!”
王玉耶瞧出她的退缩,眨了眨眼劝道:“不明白的地方,尽管去问三表叔。”
王宝琼惊讶地睁大眼睛:“他会吗?”
就他俩婚前最浓情蜜意那会儿,李君璠都没给她写过半首诗,最多只会说句
“你今日真好看”。
见她这反应,王玉耶反倒迟疑了,“我听说以前顾博士教柳家孩子读书时,三表叔他们兄弟因住得近、年纪相仿,也常去旁听。”
没道理顾盼儿和柳家兄弟都会写诗,单撇下他们哥俩吧!
这几年王宝琼见李君璠摸过兵书、游记、传奇话本,就没见他看过诗集,笃定道:“当是没通透的。”
王玉耶便拍了拍她的手,大方道:“那有不明白的,来问我便是。”
望着满室因诗文而焕发光彩的女子,又拉过王宝琼的手,轻声道:“我们女子读书写诗,不光是为知礼明仪,教养子女,更是为了能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琐碎辛劳中,保有一片净土。”
柴米油盐磨人,可笔下的月光、案头的花香,能让心始终活得清亮。
王宝琼望着她眼中的光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方才泄了气的气球,仿佛又被悄悄吹起了一点,悬在心口,轻轻晃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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