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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寻常吗?”圣上道,“左侍郎原本可有这病症?若是有,如何为官?”说着抬起一手指点,“命太医局派人好生替他诊治,再去他府上询问家眷,以前可曾犯过病,问明之后即刻回禀朕。”
这个问题很要紧,背后深意不言自明,如果左侍郎以前没有这种病,那么今天的发作,意味着什么?这癫症,岂是说患就患的,一人突发是凑巧,两人突发,那么背后极有可能埋伏着隐情。
圣上很重视这件事,因此左侍郎没有被送回去,安顿在了尚书下省的值房里。左侍郎的夫人也被接进宫来,由太医局的人会同谒者丞,仔细询问左侍郎这几日的行动与饮食。
侍郎夫人想了又想,毫无头绪,“我家郎主从来不曾得过这样的病,这几日饮食也如往常一样,没有什么特别。不过他常年有淋证,刚换了方子,症状像是减轻了些。我原本倒是很放心,不想今日在朝堂上无端惊厥,实在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岔子。”
“想是以前隐藏的病症,遇见变故给激发出来了。”谒者丞道,“家中近来可是有什么事亟待处置?侍郎为此挂心,才勾出这病症来?”
黄冕并不想多生事端,也试图让一切合理,颔首道:“人之七情六欲有所偏颇,便会耗损相应的内脏。请夫人想一想,侍郎近来可在为何事忧心?”
侍郎夫人被他们引导,果然考虑那些私事去了。一户人家开门过日子,哪能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侍郎这阵子在为家中幼妹和离的事操心,这个内情,需要说出来吗?
正在她斟酌再三,打算和盘托出的时候,一旁的向识谙却另辟蹊径,“夫人说侍郎刚换了药方,请问夫人,可把药方带来?”
侍郎夫人忙颔首,从袖袋里掏出叠好的药方,双手呈敬了上去。
识谙接过药方看了眼,复又拱了拱手道:“劳烦夫人,命家中仆从快马送药渣来,下官须查验药渣,才能找出病因。”
他的这番安排,令人有些不解,黄冕道:“方子有何不妥吗?”边说边接了过来,但查看之后,并无任何可疑之处。
识谙没有多言,转头看向侍郎夫人,侍郎夫人并不懂里头深意,只知道照着办总没错。于是托付一旁的黄门,赶紧赶回家去传话,好在药吊子里还煎着今晚上要服用的汤药,便连着药罐一同端进宫来了。
药渣被滤出来,摊在一片整洁的纱布上,识谙在里头挑挑拣拣,挑出一片捏进掌心里,转身对谒者丞道:“赵丞,臣有要事,面见陛下。”
谒者丞怔了下,知道他这一见,必定是有说法。心里不由忐忑起来,这件事同圣上的癫症也息息相关,万一要事哪里闹得不好,恐怕会有一场风波。
然而他要面圣,自己不好搪塞,只得勉强应下,“请直院稍待,容我回禀陛下,”
赶往太极殿的路上,他急急吩咐身边的小黄门,把向识谙要面圣的消息告诉小冯翊王,请大王早作准备。自己则进了太极殿向上回禀,待圣上应准了,才把向识谙带进殿中来。
同来的还有黄冕,作为太医局院使,他也很担心手下这位直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,给自己招来祸端。路上还在叮嘱他:“陛下的病症,自去年到现在都是令妹在诊断,直院面见陛下,说话千万要留神,稍有不慎便会触怒龙颜,祸及令妹。”
可识谙恍若未闻,快步进了太极殿,向圣上呈递了方子,拱手道:“左侍郎患有淋证,湿热客于下焦,须以清热利湿通淋为主。这是侍郎夫人送来的方子,初看没有大碍,但细看之下,臣颇为心惊,恐怕侍郎的病症,是其中一味药材引起的。”
圣上垂眼看药方,淋证和他的癃闭其实症状很相似,因此治法也异曲同工。这方子看来很有些眼熟,甚至其中几位药材,都是一模一样的。
心隐隐牵扯起来,圣上问:“你所说的,是哪一味药材?”
识谙将刚才翻找出来的一片药渣呈了上去,“防己。”
圣上对医术并不精通,即便是将这片防己送到面前,也还是一头雾水。翻看之间,听向识谙缓声解读:“防己只是这类药材的泛称,若是细论,又分木防己、湘防己、广防己,汉中防己等,真伪混杂,若不是学医之人,断乎无法分辨。臣之所以要求将左侍郎用剩的药渣送进来,就是为了确认防己的种类。左侍郎所用的乃是广防己,并非汉防己,广防己虽也能祛风止痛、利水消肿,但用量一旦过甚,便会危及性命。若轻量中毒,就如今日的左侍郎一样。”
这话说完,圣上呆怔当场,他的药方里就有防己这味药,如此说来,自己是被有心之人暗算了吗?
心里积攒着一团火,但他是天子,不能将这短处暴露在人前。极力压制下怒火,将手里的方子放在御案上,抬了抬眼道:“向直院,是否敢断言?朕的病症,一直是令妹在诊治,所开的方子,与左侍郎的方子大同小异。向直院就没有想过,这番话,会给令妹招来灭顶之灾吗?”
底下的黄冕早就压制不住心里的慌张,冒冒失失道:“臣记得,这防己一说是早年一位游医提出的,但此谣言早就不攻自破了。向直院如今忽然旧事重提,可是有危言耸听的嫌疑啊?”
结果识谙淡淡一哂,“那位游医,正是下官的外祖父。当年臣的外祖称广防己有毒,被所有药商联合抵制,甚至性命都受到威胁,不得已,才推翻了这个结论。如今市面上的防己,多为广防己,就连太医局的药房中,用的也是广防己。”言罢又向上拱手,“陛下,臣述职后查看过陛下医档,臣妹所开的方子是稳妥的,防己用量不过四钱,但若超过四钱,多一钱便多一分风险。左侍郎药方上的量已达六钱,早已经是促使毒发的用量了,今日所现的症状陛下也亲眼得见了,就是四肢僵直,浑身抽搐。”
上首的帝王,这时脸色发青,已是震怒的前兆,趋身向下询问:“既然向娘子所开的药方上用量稳妥,那为何朕会出现与左侍郎一样的症状?”
一旁的黄冕汗流浃背,惊惧地望着向识谙,只盼他能控制言行,不要乱说。然而事已至此,开弓没有回头箭,向识谙到底还是把太医局拖下了水,“如此只有一种可能,就是称量上出了纰漏。臣翻查过近两月宫禁之中所有药方,除了陛下,没有人用过防己这味药。药房中入库的分量有严格把控,精确至毫厘,只要将陛下药方中的防己总量相加,再与药房中存量作对比,就知道其中参差几何了。”
圣上咬着牙说好,“即刻着人去称量,朕就在这里等着太医局回话。”
识谙复又呵了呵腰,“抓药的医学,还请陛下严查。臣记得三年前他入太医局,是臣亲手核查了他的脚色状,他是谯郡的局生,但祖籍湖州……”
说起湖州两个字,圣上顿时一震,那眉眼间的风云瞬息万变,似乎神域被禁骠骑航后,自己身体急遽变坏的原因,也有了分晓。
谒者丞内心焦急,眼看这把火要引到小冯翊王身上了,这时候避讳已经无用,倒不如戳破了,当断则断。
“湖州?不正是小冯翊王的来处吗。”谒者丞捏着心,转头望了向识谙一眼,“向直院与小冯翊王的恩怨,陛下已知悉了,虽说夺妻之恨让人意难平,但此事事关重大,可千万不能胡乱攀咬啊。”
谒者丞意在提醒圣上,圣上自然也会忖度,目光带上了三分狐疑。
识谙却沉得住气,俯首道:“臣之事,是私事,不足以令臣在这种大事上公报私仇。陛下龙体关乎国家社稷,宁持疑不错漏,不是我们为臣的分内吗。”
这下谒者丞也无话可说了,只能讪讪退到一旁。
圣上亦发了话,速速将御药房称药的医学押解起来,复沉吟了下又道:“去司徒官署,传召冯翊王来,旁听此案。”
当然,所有涉案人等都不能放过,女医作为开方的人,自然也要拿进宫来。
南弦这几日总想着从王府出去,但没想到,自己竟是借助了圣上之力,才走出了清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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